占卜方式的解析（一）：从甲骨裂纹到蓍草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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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之前给大家介绍了占卜地位的历史变化（占卜的前世今生合集），如今我们来具体详细讲讲古人是如何占卜的，以及占卜背后的文化元素。

本文分为两个小节三个部分：

第一小节主要介绍甲骨相关：

甲骨占卜的成因，主要涉及远古时期的宇宙观，祭祀与占卜载体的联系，以及古代天干地支等象数符号在龟壳上的显现；古人具体的占卜方法，主要涉及裂纹如何观察以及具体甲骨文的解读。

第二小节主要介绍蓍草相关：

蓍草占卜的方法及成卦方法。

01 甲骨之谜

众所周知，中国目前发掘出最古老的文字是甲骨文，记载于龟腹甲或兽骨之上，多为卜辞。主要是当时的王室贵族上至国家大事，下至私人生活无不求神问卜，以得知吉凶祸福决定行止。那么大家是否思考过一个问题：为何龟甲会被选中成为文字的载体？

甲骨文，图源自网络

大家可以回想一下远古时代人的宇宙观——天圆地方。龟背圆拱象征天穹，腹甲平坦象征大地，整体结构契合古人“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商朝人占卜时通过灼烧“天地交汇点”获取神谕。

在占卜与祭祀时总有一个字频繁出现：征兆的“兆”。仔细看是不是很像对称龟腹的裂纹？

“兆”的发展（简略版）

龟的寿命悠长、背甲纹路神秘而又和谐，因此被视为沟通天地的灵兽。《礼记》中记载“麟凤龟龙，谓之四灵”。于是龟甲被认为是神灵传递信息的媒介。

那么为何兽骨也会作为占卜时的重要材料呢？这里我们就不得不提一下祭祀这种行为了。

祭祀的具体开始时间无从考证，但中国红山文化‌（公元前4000年，位于辽宁牛河梁遗址）发现祭坛、女神庙与玉龙，这标志当时有“天地人神”体系化祭祀。

祭的字形演化

祭的字形中，右上角的又表示人的手，左边的像夕不是夕的部分表示鲜肉带着鲜血（其实可以看成歪着的“月”，月作为偏旁也常于肉相关，如肘，胳膊等。是不是感觉非常有趣呢？），这表明祭祀需要“祭品”。

远古时期生产力极其不发达的时候，“牺牲”算得上是极其昂贵的祭品了（现在的牺牲也是一个褒义词）。祭祀用的牲畜，色纯为“牺”，体全为“牲”。具体祭品的名称笔者在此不多赘述，有诸如“太牢”，“少牢”之类的区分。

因此，大家发现了没有？在商周时期生产力极其不发达，这样的牲畜是很少很少的。而与神沟通的权力自颛顼帝以来便收归首领及其代言人所有的，这代表他们有收取祭品资料的权力。商代法律严格限制宰牛，仅有王室和贵族有权使用牛骨占卜。

刻辞的鹿头骨

“祭”‌强调‌具体献祭行为‌，即物质供奉；而“祀”‌侧重‌周期性仪式‌，即时间秩序与制度。所以远古时期的祭祀，无论当权者迷信祭祀与否，都可以看作是他们利用权力收集物质资料以及宣扬王权的手段。（如商王自称“帝之子”，通过“祭天”宣示统治合法性，大规模人祭，殷墟祭祀坑埋藏数千人牲。）

而甲骨占卜就被祭祀仪式赋予了连贯性。并非孤立行为。与血祭、乐舞等共同构成“敬天法祖”的仪式，牛骨和龟甲作为祭祀牺牲的“副产品”，自然也就被选中成为了镌刻文字的载体。

洛书

相传，大禹时，洛阳西洛宁县洛河中浮出神龟背驮"洛书"，献给大禹。大禹依此治水成功，遂划天下为九州。

龟壳的形状也极其有条理，我们先找一个具体的乌龟来看：

一个标准的乌龟

最中心的三格意为“天地人”三才。中心三格之外的一圈可以看作“二环”，二环外圈十格代表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最外圈（三环）如果是24格的话可以代表二十四节气、二十四山之类的，算最普通的龟。（我找的这个乌龟外边有25格。）

二十四山

因此这个乌龟我们具体剖析来看就是：

二十四格太多了就不标注了

《史记·龟策列传》中所记载有传说的二十八宿龟指的是外圈是28格的。

一曰“北斗龟”，二曰“南辰龟”，三曰“五星龟”，四曰“八风龟”，五曰“二十八宿龟”，六曰“日月龟”，七曰“九州龟”，八曰“玉龟”：凡八名龟。

龟腹有十二格的，代表十二地支。

十二格的龟腹

外圈24格‌ = 洛书纵横数（15） + 九宫基数（9），象征天地人三才交汇。

总的来说龟身上的纹理还是相当玄妙有趣的，也许这就是先贤认为其暗含天机的原因。

02 具体流程

准备‌阶段：

‌1. 选材‌

‌龟甲‌：主要使用龟的腹甲（平坦易烧），少数用背甲，龟种以黄河下游的淡水龟为主。

‌兽骨‌：多用牛肩胛骨（宽大平整），少数用鹿骨、虎骨，需取自祭祀用牲。

‌处理‌：龟甲需去肉、削平，兽骨去筋肉后打磨光滑，背面钻凿圆形凹槽（“凿”）和枣核形凹坑（“钻”），便于灼烧时裂纹定向。

‌2. 贞人与仪式‌

‌贞人‌：专职占卜的祭司，需精通天文、历法、文字，代表商王向神灵提问。

‌占前仪式‌：占卜前需斋戒、献祭，并刻写“前辞”记录占卜时间、贞人身份。

《甲骨文合集》6057

操作流程‌

‌1. 灼烧甲骨‌

‌工具‌：用烧红的硬木尖端灼烤甲骨背面的“钻凿处”。

‌技术‌：灼烧温度需控制，过高则骨裂无序，过低则无裂纹。经验丰富的贞人可定向引导裂纹走向。

‌裂纹形态‌分为两种：

‌兆枝‌：主裂纹，纵向贯穿甲骨；

‌兆干‌：横向或斜向裂纹，与兆枝形成“卜”字或“十”字等形态。

‌2. 记录卜辞‌

‌刻写内容‌：

‌前辞‌：时间、贞人名；

‌命辞‌：问题；

‌占辞‌：商王或贞人根据裂纹判断吉凶；

‌验辞‌：事后补刻的应验结果；

‌文字方向‌：裂纹右侧刻正面问题，左侧刻反面问题。

裂纹分类与吉兆凶兆

吉兆（弘吉）‌ 兆枝长直，兆干清晰对称，意为神灵认可，事成无碍；

‌凶兆（不吉）‌ 兆枝断裂或交叉混乱，意为神灵警示，需中止行动 ；

‌平兆（无咎）‌ 裂纹短浅无分支，意为无大碍但需谨慎；

‌特兆（有祟）‌ 裂纹末端分叉如鸟爪，预示灾祸。

03 蓍草占卜

先来简单看看司马迁在《史记·龟策列传》中的说法：

……余至江南，观其行事，问其长老，云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蓍百茎共一根。又其所生，兽无虎狼，草无毒螫。江傍家人常畜龟饮食之，以为能导引致气，有益於助衰养老，岂不信哉！

大意是说他曾到江南去了解过龟蓍的事，访问过当地老年人。他们说龟活到一千岁，能在莲叶上走动，蓍草长到一百枝梗茎仍然共有一条根。龟蓍生长的地方，没有虎狼一类凶兽，没有毒草。江边居民常常养龟，供应其饮食，认为龟能帮人调节呼吸增加元气，可助人抗衰养老，这些话还是很让人信服的！

其中关于蓍草的描写就是长到一百枝梗茎仍然共有一条根，就是说蓍草有很多茎但是还是一条根。

蓍草，图源自百度百科

再看《周易·系辞传》中第九章（据说是唯一详细记载《周易》古筮法的篇章）中说：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shé）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lè）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具体翻译就不给大家列出来了，在这里介绍一下朱熹的《筮仪》中的复原筮法（仅供娱乐哦）：

遵从三个原则：

每爻三变‌：每一爻需通过三次“分二、挂一、揲四、归奇”操作（三变），六爻共需十八变。

‌余数定律‌：每变归奇的余数之和必为 ‌4或8‌（关键！），三次变后剩余蓍草数决定爻的阴阳老少。

‌爻象生成‌：三变后剩余蓍草数除以4，得 ‌6（老阴）、7（少阳）、8（少阴）、9（老阳）‌。

朱熹所写的具体的分策操作‌：

乃以右手取其一策，反于椟中，而以左右手中分四十九策，置格之左右两大刻。

此第一营，所谓“分而为二以象两者”也。

次以左手取左大刻之策执之，而以右手取右大刻之一策，挂于左手之小指间。

此第二营，所谓“挂一以象三”者也。

次以右手四揲左手之策。

此第三营，所谓“揲之以四以象四时”者也。

次归其所余之策，或一或二或三或四，而扐之左手无名指间。

此第四营，所谓“归奇于扐以象闰”者也。

次以右手反过揲之策于左大刻，遂取右大刻之策执之，而以左手四揲之。

此第三营、第四营之再也。

次归其所余之策如前，而扐之左手中指之间。

此“再扐而后挂”者也。

大概计算方法是（以一爻的三变为例，大写字母为左右两侧具体数目，小写字母为对应策堆所选的余数）：

第一变‌：

‌初始‌：49根蓍草。

‌分二‌：随机分为左右两堆（A + B = 49）；

‌挂一‌：从右堆B取1根挂左手小指间 → 剩余A + (B-1)；

‌揲四‌：

数左堆A：每4根一组，余数1-4 → 余数a；

数右堆B-1：每4根一组，余数1-4 → 余数b；

‌归奇‌：a + b = ‌4或8‌，夹于左手手指间；

‌剩余蓍草‌：49 - 1（挂一） - (a + b) = ‌40或44根‌。

第二变‌：

‌初始‌：第一变剩余的40或44根；

‌分二‌：再随机分为两堆（C + D）；

‌挂一‌：从右堆D取1根挂左手小指间 → 剩余C + (D-1)；

‌揲四‌：

数左堆C：余数c（1-4）；

数右堆D-1：余数d（1-4）；

‌归奇‌：c + d = ‌4或8‌，夹于左手；

‌剩余蓍草‌：

若第一变后为40 → 40 -1 - (c+d) = ‌32或36根‌。

若第一变后为44 → 44 -1 - (c+d) = ‌36或40根‌。

第三变‌：

‌初始‌：第二变剩余的32、36或40根；

‌分二‌：再随机分为两堆（E + F）；

‌挂一‌：从右堆F取1根挂左手小指间 → 剩余E + (F-1)；

‌揲四‌：

数左堆E：余数e（1-4）；

数右堆F-1：余数f（1-4）；

‌归奇‌：e + f = ‌4或8‌，夹于左手；

‌剩余蓍草‌：

若第二变后为32 → 32 -1 - (e+f) = ‌24或28根‌；

若第二变后为36 → 36 -1 - (e+f) = ‌28或32根‌；

若第二变后为40 → 40 -1 - (e+f) = ‌32或36根‌。

‌确定爻象‌：

将第三变后的剩余蓍草数 ‌除以4‌：

‌24 ÷ 4 = 6‌ → 老阴（⚋，变爻）

‌28 ÷ 4 = 7‌ → 少阳（⚊，静爻）

‌32 ÷ 4 = 8‌ → 少阴（⚋，静爻）

‌36 ÷ 4 = 9‌ → 老阳（⚊，变爻）

‌记录此爻‌，自下而上画卦（初爻→上爻）。

重复三变流程，共六次（十八变）得六爻，成卦。

因为总共有⚊和⚋两种符号，所以按照可重复的排列组合方式共有2³种卦象，即八卦。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

太极八卦

可用公式直接计算：爻 = (49 - 1 - Σ归奇余数) ÷ 4‌。其中Σ归奇余数为三次变出来的4或8之和（范围12-24）。

所以只需要根据公式，凭借自主感觉给出三个归奇余数，就能计算出一个爻。最后得到六爻后组成本卦，再根据爻的静变不同进行变爻（阴阳交替），得到变卦。至于如何解卦，则需查询爻位关系与爻辞说法，各位看官见仁见智，自行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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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古籍方法还原，不代表现代科学观点，请辩证参考。不构成任何建议，未成年人禁止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