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远悲歌——定远级铁甲舰简史
随着一块重达18.7吨的定远号铁甲残骸于中日甲午黄海海战爆发126周年之际被打捞出水，曾经象征着一个古老大国对于重拾海权而被寄予厚望的定远号铁甲舰再次出现在当代视线之中。这里便来回顾一下曾是亚洲第一巨舰的定远舰及同级姐妹舰镇远舰辉煌而又极其悲壮屈辱的历史吧！
位于威海刘公岛码头处的定远舰1:1复制舰，笔者于18年6月参观刘公岛时所摄
建造初衷
19世纪70年代，风雨飘摇的清廷平定了太平天国和捻军两股农民起义，而第二次鸦片战争被逼增加通商口岸，反而使得以丝绸、茶叶、瓷器为代表的产品大量出口，而使清廷获得大量税收，缓解了本来拮据的财政。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沙俄在新疆的渗透和日本对于朝鲜、琉球及台湾的觊觎引起清廷内部关于“塞防”和“海防”之争，最后定下塞防与海防并重的战略。于是在左宗棠出征新疆的同时，也在积极筹建一支近代新式水师。但自行建造困难重重，福建船政局初期只能仿造木壳船舰，性能远远不能满足需求；外购之路初期也十分坎坷，先是出现阿斯本舰队的闹剧，后花费巨资引进的镇字级炮舰和扬威、超勇二舰亦是鸡肋。受够了狡猾的英国佬的欺骗后，清廷将目光投向了新兴的工业强国——德国。统一不久的德国致力于发展国内重工业与军事工业，并渴望加强自身在国际上的影响力。于是双方一拍即合，经清廷驻德公使李凤葆的磋商，由德国的伏尔铿造船厂为中国制造两艘最先进的战列舰，设计要求就是“遍地球第一等铁甲舰”。
具体性能
首先简单解释一下何为“铁甲舰”。19世纪为西方各项科技高速发展的一百年，各种科技成果也被运用到海军之中。19世纪中叶，随着铁质、钢制船体的出现，军舰的防御力大大提升，其后更是为船体加上特制装甲，以进一步增强舰艇防御力，进而出现装甲舰和铁甲舰，铁甲舰是舰艇船壳表面及重要部位都要加装装甲的一种战列舰（Battleship）。面对越来越强的舰艇防御力，当时的火炮和弹药发展水平明显滞后，若要加强火炮威力，唯有增加火炮口径及炮管倍径长度，更大的火炮同时也意味着更重的重量和更强的后坐力，这样的火炮显然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在两舷侧安装几十门，于是便成了安装在舰艏或舰艉的主炮。坚甲巨炮便成了铁甲舰的显著特点。
按照“一等铁甲舰”的设计要求，伏尔铿船厂以德国最先进的“萨克森”级铁甲舰为原型，并参照英国“英弗莱希白”级铁甲舰（当时号称世界最强战舰）的部分性能，设计建造了定远级铁甲舰两艘——即定远舰和镇远舰。下面就来定远及其两种原型舰的具体参数比较：
（镇远舰在吨位和尺寸上稍稍增加了一点）
萨克森级铁甲舰模型
英弗莱息白级铁甲舰模型
从上表可以看出，定远级铁甲舰虽不及英弗莱息白级，但各方面均稍稍优于萨克森级，属于是萨克森级的改进型。特别是参考两座双联座305mm巨炮采取对角线布局（又称作斜连炮台），威力极为强大。而其余武器分布如下图所示：（由于时期不同，副炮及机关炮具体数目可能有所不同）
定远复制舰双联装克虏伯1880年式305mm后膛炮，25倍口径，单根炮管重达31.5吨，并加装铁甲堡
位于舰艉的克虏伯1880年式150mm后膛炮，重4.77吨，弹重51KG，射速每分钟1发
位于舷侧的克虏伯75mm舢板炮，炮重750KG，弹重5.85KG，射程4000m
北洋各舰舰及舷侧大多装备的类似的150mm和75mm火炮，都属于老式的架退式火炮，即炮身固定于炮架之上，开火后炮身随炮架一同后退以抵消后坐力，每次射击之后，火炮复位时间长，并且需要重新瞄准，因而射速极慢，单发射速基本都在两分钟左右。而日舰舰艉和舷侧副炮则大多换装了当时最先进的英制阿姆斯特朗120mm和152mm速射炮，这种火炮属于管退式火炮，即通过复进式机械结构来抵消后坐力，每次开火只有炮管向后移动，并通过火炮炮管机械结构快速复位，因而射速最快可达5~6发每分钟。另外想说一下，其实当时的江南机器制造局在甲午战前已成功仿制出120mm速射炮达几十门，射速达3~4发每分钟，并换装了广乙和广丙舰上，而北洋诸舰则没有换装。
哈奇开斯47mm机关炮，弹重1.6KG，射速每分钟20发，射程4575m
哈奇开斯37mm五管机关炮，炮重209KG，弹重0.5KG，射速每分钟60发，射程2778m
355mm鱼雷管，两舷及舰艉各一具，备有21枚鱼雷
说起鱼雷，便要简介一下当时的鱼雷技术水平，当时鱼雷的有效射程只有500m。根据英国海军当时的试验，400m内鱼雷命中率只有40%，远低于火炮在3000m内的命中率，但由于鱼雷内装药量大，故而威力不容小觑，对付中小型舰艇，命中一枚即沉。鱼雷攻击基本属于贴身肉搏的战术。
舰上搭载的鱼雷艇和舢板
定远、镇远二舰分别搭载两艘鱼雷艇，分别是定一、定二、镇一、镇二。钢制艇体，排水量15.7吨，长19.74m，宽2.59m，吃水1.07m，蒸汽动力，200匹马力，最高航速15节，装备两具355mm鱼雷发射管，各备一枚黑头鱼雷。
舰内部中央铁甲堡，锅炉舱、传动舱、弹药舱等核心舱室均位于其中，四周加装加厚的特制装甲。
当时的炮弹分为穿甲弹和开花弹，穿甲弹是实心（有的会用黄沙来配重），主要用于穿透敌舰厚重的装甲而破坏舰体及内部结构；开花弹即现在所说的榴弹，以爆炸后产生的破片杀伤敌舰，开花弹又根据装药量分为两倍径、四倍径、五倍径。舰艇每次出海根据执行任务的不同确定各种类型炮弹比例，作战任务时一般一门主炮备弹一百发。以北洋的主要军工企业——天津机器制造局为例，炮弹厂也可以生产舰炮用的穿甲弹和两倍径的开花弹，但受技术所限，威力更大的高倍径的开花弹尚无法制造。所以通常所说的北洋舰队开花弹不足的情况指的是高倍径的开花弹数量不足。其实当时在甲午战争爆发时，北洋舰队已向德国紧急订购一批舰炮用的开花弹，不想战事的发展，已使北洋舰队来不及等待那艘满载各种大威力开花弹的军火船的到来，便匆匆奔赴大东沟。据资料显示，虽不至于像电影中那样只有三枚开花弹那样夸张，北洋舰队的开花弹确实奇缺，以旗舰定远为例，4门305mm口径主炮只备有55发开花弹，平均一门才13发，所占比例不到八分之一，其余全部是实心穿甲弹，甚至是教练弹………
黄海海战中一枚定远舰305mm开花弹击中敌西京丸号，可惜未爆。
以这枚炮弹的强大的威力，若爆炸必将重创由商船临时改造的西京丸号，乘坐其上的日本海军军令部部长桦山资纪（也是后来首任的台湾总督）很可能就此一命呜呼。战后日本人以为“天神保佑”，将此枚炮弹与另一枚击中松岛舰的平远舰主炮260mm未爆开花弹一起置于一处海军公墓前守灵，至今犹在！
总的说来，定远、镇远两舰绝对算得上世界一等战列舰，“亚洲第一巨舰”的称号也是实至名归。要放在现今作比较，英弗莱希白级铁甲舰相当于福特级航母的话，萨克森级就相当于库兹涅佐夫级航母，而定远、镇远就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山东舰！
悲壮舰史
两舰1881年开工，同年12月28日“定远”舰下水，次年11月28日同级“镇远”舰下水；“定远”、“镇远”两舰于1884年竣工，定远舰花费约140万两白银，镇远舰花费约142万两白银。这个价格无论相较于前期“镇”字级炮舰15万两白银单价和超勇、扬威合计65万两的价格，还是同期建造的济远舰的68万两的单价，抑或是后期84.5万两的致远舰和87万两的来远舰，都算是很低的价格了。德国人虽不至于赔本赚吆喝，但绝对是超级VIP优惠价。1884年两舰建成之时，恰逢中法战争爆发。就算与中国开战的是其世仇加现实威胁的法国，德国依然宣布中立，暂时扣留，拒不交付。究其原因，一来当时中国保守的外交策略，不会发展深化与任何一国的关系，更谈不上伙伴或者同盟了；二来，中国太弱，德国不愿因中国而得罪法国，即使是世仇宿敌！
中法战争结束后，直到1885年中法议和后方将交付中国，两舰与济远舰悬挂德国商船旗由德国水兵驾驶护送于1885年10月底抵达天津大沽口交付中国，北洋大臣兼直隶总督李鸿章亲自命名“定远”、“镇远”，并任命刘步蟾、林泰曾为两舰管带，初授正三品参将，不久便改授从二品副将衔，定员330人至360人。其中定远舰成为北洋水师旗舰。
日本趁中法战争之际，策动甲申政变以动摇大清对于朝鲜的宗主国地位，虽未成功，但野心昭然若揭，同时北边的沙俄亦有南下的野心，英国也曾短暂占领朝鲜的巨文岛，朝鲜内部更出现排斥大清的声音。定远、镇远二舰加入北洋后，立即展开威慑行动。1886年，北洋水师中定远、镇远、济远、威远、扬威、超勇及南洋水师数舰一同赶赴朝鲜海域举行实操演习，朝鲜震动。又赴海参崴巡视。其后定远、镇远、济远、威远再赴日本长崎访问。期间引发长崎事件，北洋四舰一边派人交涉，一边进行武力威吓（四舰褪去炮衣，对准长崎市区）。此次事件虽以中方小胜而告终，但却刺激日本全国，与中国展开一场海军军备竞赛，甚至在小孩中都流行一种“打沉”定远的游戏。
随着清廷军舰外购的继续，致远、靖远、来远、经远四艘巡洋舰的加入，标志着北洋海军正式成军，丁汝昌升任海军提督，定远舰管带刘步蟾升任右翼总兵，镇远舰管带林泰曾升任左翼总兵，两人虽是正二品总兵，但均挂记名提督衔，从一品。此后，北洋海军足迹遍布东亚各个海域。曾任定远舰总管轮的陈兆锵（后在民国时期晋升为海军中将）曾回忆定远舰管带刘步蟾：“每夏秋之间，则驻防操演，巡弋辽东、高丽一带；或率两、三舰，往日本各口岸，冬、春则巡察南洋群岛，习以为常。”
但北洋海军的辉煌也就此戛然而止，成军之后，清廷既无动机亦无财力来常年坚持建设一支强大海军，开始为“远东第一，世界第六”的名头而洋洋得意，最后在“海军略具规模”和“就渤海门户而言，已有深固不摇之势”等一系列乐观预估后，暂缓了海军建设。其实此也是必然，清廷建立北洋海军的初衷就是为了保护渤海门户的安全，防止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英法联军从天津登陆而攻陷北京城的历史重演。那些在京城中提笼遛鸟的八旗子弟和科举出身的各部官员怎么可能理解海权与国家的关系，舰艇航速对舰队阵型的影响，火炮口径与射速攸关战场成败.......估计在他们眼中，海军就如同刀剑一般，铸造好了便可以长久使用。故而在甲午战前六七年时间中，再未向外购置一舰，北洋海军唯一增加的一艘平远舰还是福建水师那“抢”来的。
而另一边的日本却举国上下为建设海军筹款，数年内便建成一支以三千吨至四千吨级别为主的火力强大且航速高的中型巡洋舰舰队。其具体参数如下：（一同出发的第三游击队为执行搜索北洋舰队任务并未参加黄海海战）
黄海海战的过程就不详细介绍了，想要查看的朋友可以看看我的上一篇《中日甲午黄海海战全程详解》。
黄海海战以北洋损失超勇、扬威、致远、经远、广甲五舰而惨败，定远、镇远二舰虽凭借坚固铁甲与日本联合舰队鏖战五个小时，给与敌舰重大杀伤的同时也遭到巨大损失，上层建筑损毁严重。
黄海海战后定远舰伤情示意图
北洋其余各舰损毁更加严重，但可叹的是北洋舰队两个主基地，旅顺只有一个大型船坞可供维修使用，而刘公岛则一个都没有，各舰只能等待。相反日本联合舰队则是修复神速，就连遭受重创的敌方旗舰松岛号在战后一个月便重新出现在海面上。
陆上战局形势则更加严峻，日军跨过鸭绿江后，又派遣近两个师团在花园口登陆，切断了辽东半岛的陆上联系，眼看旅顺就要沦陷，北洋舰队只能放弃旅顺基地，带领一众伤舰退守刘公岛。有时不得不感叹国运是个很神奇的东西！1894年11月14日“镇远”舰在进港时因不慎触礁受伤，已不可能出海作战，管带林泰曾引咎含恨自杀，管带一职由原帮带杨用霖接任，镇远舰也只能充作水炮台使用。而随着日军联合舰队封锁威海湾，白天不时炮击，夜里派鱼雷艇偷袭；日本陆军也于威海荣成登陆，迅速占领威海卫陆上炮台，并调转炮口轰击剩余诸舰及刘公岛岸上目标，北洋水师陷入绝境。定远舰在完成甲午战中唯一击沉日军舰艇战绩后（九号鱼雷艇），于1895年2月4日终被鱼雷击中左舷，只能搁浅当做炮台使用，其后，来远、威远等多艘舰艇被鱼雷击沉。2月9日，刘步蟾为防止舰艇被俘下令炸毁定远舰，其在定远舰沉没后自杀殉国，实现了他在战前“苟丧舰，将自裁”的誓言。
2月12日，在得知援军到来无望的情况下，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在悲愤中自杀。随后，广丙舰管带陈壁光携带投降书代表北洋水师向日舰投降。2月17日，日舰进入威海卫，俘虏了北洋海军镇远，济远，平远，广丙等残余军舰。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下午3时，载着丁汝昌等人灵柩康济号汽笛长鸣，离开刘公岛码头，日本联合舰队各舰鸣炮致哀。
魂归何处
定远、镇远两舰的四艘舰载鱼雷艇在威海卫保卫战后期都随同左一号鱼雷艇逃跑，定一在威海西海岸搁浅，被日艇拖出后，在阴山附近海面被风浪击沉；定二、镇一逃至烟台附近搁浅，后自毁；镇二被击中在刘公岛铁码头附近沉没，后被日军捞起编入日本舰队，改名为第二十八号鱼雷艇。
定远的部分残骸后来由日本于1896年打捞。其舵轮后来被一名居住日本长崎的英国人作为咖啡桌，至今仍在日本。
定远舰舰钟。现存日本粟岛海员学校。
定远舰桅杆横桁、舱室门、木桨、舰材等。现存日本太宰府“定 远”馆。
而镇远舰被俘后则编入日本舰队仍名“镇远”，成为日本海军的第一艘铁甲战列舰，1898年被定为二等战列舰，曾参加日俄战争及明治33年在神户举行的海上观舰式大校阅，1905年12月改一等海防舰，1911年4月1日除籍作为武器靶舰，1912 年4月6日出售拆解，指挥舱中的陈设炮等交付日海军部纪念馆保存，所遗铁锚、铁链被日本政府陈列于东京上野公园，以此羞辱中国人。抗战胜利后日海军部精品陈设均被美军缴获，其中“镇远”舰指挥舱陈设炮及日本海军部甲午海战图片文本等重要文物现收藏于美国亚洲文化学院历史博物馆，其余受尽屈辱的“镇远”舰遗物于1947年由招商局“飞星”和“隆顺”轮船分两批接回祖国。
镇远舰305毫米炮弹。现存日本三笠舰公园。
镇远舰主锚。现存北京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
镇远舰副锚。现存日本冈山吉备津神社。
